2月28日，正月十一，小文跳下楼，结束了19岁的生命。婶婶说，大年初一的时候，她杀了一只鸭子招待客人。她隐约的意思是，大年初一杀生，是不好的兆头，是她的不该。
    小文是同安某中学高三的学生。学校校长说，小文考上本科绝对没有问题。月考完了，小文还自己做“分析”，语文差在哪里，数学差在哪里，都分析得很清楚。她不是个讨厌读书的学生。
    她还有好多愿望没有完成：当兵、做老师、建养老院、帮贫穷的孩子上学……她说她脆弱得不堪一击，太多太多的负担，欠下的债不知道怎么还。日记本上留着泪痕，她写下惟一的遗愿：把所有的钱，都捐献给慈善机构。
    她把出租房整理得干干净净，遗物只有一个日记本和一个纸袋，纸袋上面写着一个“遗”字，里面放着银行卡、存折和身份证，以及1000多元的现金。

    去世前一日是爷爷的忌日

    我很想握住能不离开我的东西，再也不分开。

    ——2006年10月31日 小文

    2月12日，同学都兴高采烈地谈论放假回家，小文却在苦恼回哪个家。半个月后，小文说，痛苦得连死的勇气都有了。2月27日，是小文爷爷的忌日，小文请假回家祭拜爷爷后，又回到了学校，次日便自杀。
    学校校长介绍，2月27日下午小文祭拜完爷爷回校后，情绪很不稳定，神情恍惚。班主任从傍晚六七点钟开始给小文开导，一直到半夜。小文的叔叔向记者表示，2月27日，小文的日记中虽然第一次提到了有了死的勇气，但却在日记结束时，说一定要活下去，死了，只是个胆小鬼。她那天日记的结尾是，冲！跑！一定要赢！
    但2月28日，小文在日记中提到，她最终还是决定离开。叔叔说，他不知道小文的想法为什么转变得那么快。“人坚持到了这一步，谁都没办法。”他叹气说，小文在日记里说明的离去原因是：误解、排斥和孤独。
    到现在，记者还无法从她周围的人当中了解到小文受到的“误解”，这还是个谜。
    关于爷爷是小文日记里描述最多的。“我和爷爷说着话，笑着，干着家务，隐约只是这些情节，惟一刻骨铭心的是那种幸福的感觉，不再孤独的幸福。”她记得爷爷冬天喜欢坐在床沿，手指夹着一根烟，然后叹息。这叹息再也听不到。她说她活得孤独，却没人懂，全世界都还误解她幸福。

    她说自己像农村的野孩子

    我只是不会表达感恩之情，并不是我没有感恩的心

    ——2007年1月2日 小文

    出生才6个月，小文就失去了父亲，又过了6个月，母亲也去世了。小文跟爷爷一起生活。去年的正月初十，爷爷也去世。但爱护小文的人却很多。从小学五年级开始，家住鼓浪屿的一位先生就一直在资助小文读书，学校也帮着减免学杂费。一所大学的某教授一家从去年年底开始每个月给小文300元。小文跟叔叔说，记不清资助她的人有多少了。
    大年初一，教授一家到同安小文叔叔的家里，邀请小文去岛内。教授帮她补习，给她讲国外的故事，他们还在环岛路上放风筝。看小文当时拍下的照片，她文静而优雅，笑得灿烂而天真。她有171厘米的身高，长着跟父亲一样的眉眼。教授说，小文当时说，好幸福。一家人和小文约定，下月9日小文的生日，大家还在一起庆祝。
    1月2日，小文去了教授家里，她说自己像个农村的野孩子，没有教养，在别人家撒野。但周围的人，都觉得她是个很不错的懂礼貌的女孩。教授说，小文曾经给他们写过信，信中说自己父母都不在了，很孤独，现在却感觉到了爱。
    在小文的日记中记述了很多人都在帮助她，她觉得很感动，但记者从小文的文字中看到：“他们太多的要求，我没达到。”小文的叔叔说，小文在2月28日的日记里说：“我这19年，有多少人的心血，数不清了。没有人给我的爱，我能够心安理得地接受。我渴望爱，我想要家。”
    教授一家表示，太伤痛，不愿再多说。

    讨价还价也觉得伤自尊

    那些爱，是不属于我的，不是属于我的。

    ——2007年1月4日 小文

    她不会用mp4，心里都觉得很难过；老师稍微训斥一下，她就会用“冷漠”这样的词眼来形容所处的环境；同学一句无意的话一个淡漠的眼神，都能让她一天不安心；买东西，小贩跟她讨价还价，她也会认为失去了自尊，因为她花的不是自己的钱。高考第一次月考，她的成绩并不是很理想，小文觉得对不起帮她的人，并提到了自杀。
    叔叔说，小文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年长的人对她的责备。伯伯、叔叔两家人对小文都不错，叔叔婶婶在石场打石头，住着小平房，但每次小文回家，都会买来瘦肉或者杀只鸭子改善伙食，伯母还把比赛赢得的购书券都给了小文，邻居家给伯母的牛仔裤，伯母又转送给了小文。
    她说她要向洪战辉学习，不喜欢人家另类的眼光，不接受捐款。小文说等自己会挣钱了，一定要加倍偿还。她说，什么时候能够摆脱这种困窘？“买面包，喜欢吃的都太贵；上超市，总得为同一样东西精打细算，看哪样比较实惠；去买瓶护肤霜，都是好几十块的天价。”
    叔叔说，小文从来不跟他们交流这些情感，她本人跟日记里写的完全不一样。“27日那天，有人说小文看到帮过她的一个老师，却招呼都不打，我们就提醒了她一下，要感恩。她说眼睛近视没看见。”惟一的小冲突就是这一点。
    小文的同学则告诉记者，虽然小文并不是大大咧咧的性子，却看上去还挺开朗。据介绍，小文去世前一日还和同学有说有笑。学校方面表示，虽然小文去世前日有表示被人责骂过，但小文并未在学校与人发生冲突。

    她喜欢郭敬明和海子

    原来幸福从来都不曾远离，它一直在掌心里，就像掌心里的温暖。

    ——2007年3月9日 致小文

    小文喜欢郭敬明和海子，还是班上的语文课代表。她也喜欢写一些富有文采的心情故事。她还认认真真地抄录了一些郭敬明的文章段落。小文喜欢下雨天，一下雨，她就会想起过世的爷爷，爷爷去世时，下着雨。
    跟很多同龄女孩子一样，她盼望着高考，也盼望着高考的结束。她列出的高考完要做的事很多：“练钢笔字、练毛笔字、打短工、上网、和同学出去玩、和同学联系、为弟弟妹妹做点什么、多和亲戚交流、看许多书、看电视、看电影、听歌、打乒乓球、学其他语言、培养自己的各方面能力、睡觉、减肥。”
    小文的日记命名为《梦痕》。正月初一，小文与教授一家到环岛路放风筝。小文曾经这样说，为了风，风筝要努力飞翔，没有了风，风筝要更加坚强，因为这是风的期待。但10天之后，她便成了断线的风筝，离我们远去，只留梦中印痕。

    （文中人物均为化名）